六．
从医院回来后，我就一直躺在床上。
金鱼吸收了我大部分的营养和体力，我实在是太累了，站都站不起来。
我什么都不想做，却总是想起刚刚见到的医生。他叫颜意，有个很好听的名字。我还和他互留了联系方式，方便他随时想到办法后能找到我。
困意逐渐袭来，我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，正要进入梦乡时，一个该死的声音传来：“睡嘛睡？起来嗨啊！”
令人头大的摇滚乐响起，那只欠揍的肥金鱼又开始跳舞了，我都能看到它立在水面上、撅着肥嘟嘟的双唇、两眼微眯着、笑得恣意的样子。
“想打我？想让我消失？”金鱼伸出它的鳍，摆了摆，“怎么可能？”
“你到底要怎样才能让我睡个好觉？”我腾地一下坐起，烦躁道。
“嗯……”摇滚乐突然消失，金鱼笑了笑，似是阴谋得逞般，“你答应我一个要求。”
“什么？”
它叉着腰，命令道：“我要吃火锅、蛋糕、冰淇淋、烤猪腿、奶茶……”
“不可能，我在减肥。”我一口回绝。
“不答应?”摇滚乐的声音更响了，整个耳朵都在不断地嗡鸣着。
很快，我就举起了白旗，妥协道：“好，好，我答应，都答应。”
七．
夜晚十一点，我走进了火锅店里。
可想而知，只有我这一个傻蛋半夜吃火锅。
老板笑着摇摇头：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他引着我向包厢走去，“今天是单身日，本店专门举办了单身派对，正好今天来了个小帅哥，你们配个对吧。”
“那我还是走……”
话还未说完，脑中的金鱼就又开始播放摇滚乐了，还夹杂着几首不同的说唱。
我立刻顺从一笑：“好呢，我配，我配。”
包厢里，映入眼帘的是满桌的食物和一个狼吞虎咽的男人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男人的筷子一顿，脸颊两边塞满了食物，看起来既可爱又好笑。
他一脸诧异地望着我，尴尬道。
“你在做美食直播吗？”我看了看四周，试图寻找直播视频。
颜意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双颊涨的通红。
作为一个大脑被吃得精光的人来说，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还愣着干什么？快给他倒水啊！”金鱼立刻道。
“哦，哦。”我赶忙给他递了一杯水，听着金鱼的指令给他顺气拍背。
八．
“什么？你的意思是，你的脑子也进金鱼了？”我的手还搭在他的背上，轻轻地抚摸着。
渐渐缓过气来的颜意尴尬地点了点头，喝下一杯水。
“但我脑子里的金鱼没有你的多，大概就十几只吧，而且也没吃掉我的脑组织。”
他继续一本正经的说道：“我怀疑是外星人想要占领地球，所以批量生产了这些金鱼，塞进了我们脑中。”
“噗，”我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，“你怎么这么可爱，哈哈。”
他红着脸低了低头：“你呢？这么晚出来吃火锅，也是因为它？”
笑声戛然而止，我闷闷地低了低头。
“自从它住进来后，我就常常暴饮暴食、有时又什么都不想吃，体重忽上忽下；情绪也是，经常被它影响。”
颜意点了点头：“没错，是这种情况。”
或许是找到了一个同病相怜的人，又或许是实在是太苦恼，他将‘不堪回首’的往事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。
“我真是太痛苦了，我总是被它逼着吃很多东西，哪怕我吃不下了，也要不断地往口里塞食物。
不然它不高兴，我又睡不了觉。”
“你这算什么？”我一掌拍向自己的大腿。
“我被它逼着凌晨三点到天台上思考人生；冬天的深夜里裸奔；夏天在柜子里裹紧羽绒服；躺在床底下痛哭一整天……”
我望着目瞪口呆的颜意，平生第一次，竟然因为脑子进金鱼而感到自豪。
“我以为我够惨的了，没想到你比我更惨。”他安慰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你的金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？”我好奇地问道。
“我父亲去世的时候，葬礼上，脑子突然就进水了。”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忧伤。
“抱歉。”
他连忙摆手，“没关系，没关系，我脑子里的水现在少多了，至少比三年前少多了。”他回问道，“你呢？”
我一愣，突然发现这条臭鱼好像跟了我很多很多年了。
“大概是初中那会儿，被班里的学生欺负了，就进水了。”
不知为何，我突然笑了起来，举起酒杯，一股脑地喝了下去。
“再然后，我外婆去世那天，那只死胖鱼就驻扎在我脑子里了。”
眼前蒙上一层雾气，我笑得前仰后合。
似是有了醉意，颜意红着脸，举着酒杯。
“我其实特别想做个卖菜的，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在菜市场里，用最公平的称，不做黑心生意！”
“至于医生什么的，不喜欢，我最讨厌看着病人一个又一个地死去。”
他不停地向我吐着苦水，我也不断地骂着那些对我的人生指手划脚的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痛哭起来，随后打了一个酒嗝。
“其实啊，我都不明白。为什么那些伤害我的人在我的世界转悠了那么一小会儿。”
我将右手的食指与拇指捏起，眯着眼睛道，“我就因为那只破金鱼要记住他们一辈子呢？”
“那只臭鱼天天逼着我想起他们……”
话还未说完，颜意的双耳中就不断的有水漏出。
忽地，“扑通”一声，一个橙黄色的东西在空中划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，直直地落在了沸腾的油锅里。
我和他望着油锅，半晌无声。
“我是看错了吗？”我揉了揉眼睛，惊异道。
“没有，你没看错。”
他愣了愣，随即结结巴巴道，“它，它，它好像出来了！”
话罢，我和他立刻将筷子伸到油锅里不断地捞着，不过几秒，一只死鱼就出现在盘子里。
“就是这样吗？”我愣愣地望着它。
“和普通金鱼没什么分别呀。”
颜意戳向那只金鱼，拨开它的表皮，就像CT影像里那般，这只金鱼里裹着一只又一只的金鱼。
最外层的那只金鱼上写着一个字——父
最里层的那只金鱼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——我要卖菜！
他激动地朝我扑了过来，“我能听清所有的声音了！”
他将我抱起，“我脑子里终于没水了！”
他抱着我不断地转着圈，不知为何，我感觉心脏突然漏了半拍，眼泪顺着眼眶滑落，我突然哭了起来。
九．
或许是因为感激我吧。
自从火锅结束之后，颜意常常会来找我、接我下班，给我买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东西——
布满整个天花板的星星啦；会发光的可爱玩偶啦；我最喜欢吃的手工糖啦……
渐渐，那个把我绿了的渣男好像退出了我的记忆，金鱼很少再让我想起他了，它的情绪好像稳定了一些，不再暴饮暴食。
我好像喜欢上了颜意。
但每当看到他那张帅气的脸时，金鱼就会逼迫我想起初中时被同学欺负到结巴的日子。
每当那时，我就又说不出话来了。
十．
“奇迹，这是奇迹啊！小媛，你的脑组织开始自己生长了！”
颜意望着CT影像，激动道。
我躺在床上，一动不动地望着电脑——黑乎乎的一团里，右脑竟然奇迹般地长出来了，金鱼的活动空间只剩下左脑了。
“右脑已经全部长出来了！这证明——金鱼已经不再与你共生了！”颜意兴奋地将我抱起。
“现在是做手术的最佳时机！我们把它取出来吧！”他欣喜地望向我。
“不！”脑子里的金鱼大叫起来，“你不能没有我！没有我你怎么办？
你平时画画、写文章的灵感都是谁给你的？
如果没有我，你那部‘脑子里的金鱼’怎么可能在漫画app上连载？”
我愣愣地看着电脑，恐慌感油然而生：“没了它，我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我没有朋友、没有爱人、从小就与父母不亲近，只有那只胖鱼愿意听我唠叨，如果没有它……
“你还有我！”颜意一把搂住我，“我喜欢你，做我女朋友吧。”
仿佛被无数颗星星砸中了一般，我呆愣了半晌。
被金鱼控制太久，我都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的情绪了，我只是喃喃道：“真的吗……”
眼前一片恍惚：“你喜欢我？”喜欢我这样的人？
“你是整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，善良、单纯、干净又开朗，没有人能比你更好了，”他紧紧地搂住我，“你是因为被金鱼控制太久，才会失去了自信。”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，我们一起努力，把它消灭。”
十一.
自那天起，他每天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就更长了。
清晨的时候打电话叫我起床，入睡前会和我说晚安。
他陪着我走了许多我未曾走过的路，也带着我看了很多美丽的风景。
笑声越来越多，哭泣的时候屈指可数。
每当金鱼在我脑子里叫嚣着、击打我的头部、啃食我的脑组织时，他都会温和地安抚我。
哪怕我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，甚至会疯了一般地大吼大叫。
十二.
日历一页一页地翻着，当我的脑组织全部长起来后，手术的日子也如约而至。
据CT影像上显示，这只胖鱼死死地卡在了负责梦境的脑组织里。
“你放心，我一定会把它取出来的。”他在我的额上落下一吻，淡淡的暖意便传至四肢百骸。
“你以为它会永远喜欢你吗？”金鱼‘垂死挣扎’道，“男人都是靠不住的，新鲜感一过，你就会被抛弃，到时候别哭着叫我！”
我并不理会它的言语，麻醉缓缓推入我的血管里，不过几分钟，我就进入了睡眠中。
十三.
梦里，海浪不断拍打着礁石，腥味从口中传来，我在一片沙滩上醒来。
不远处，一排黑压压的人如同丧尸般向海洋跑来。
他们都是我认识，且对我不好的人。
他们不断地向我涌来，伸出双臂，将我桎梏着，向深海里推去。
“想让我消失？”
巨大的金鱼悬浮在空中，它露出轻蔑的笑容，“你先消失吧！”
不知为何，面对这群人，我竟然一点力气都没有，我甚至无法反抗。
海水灌入肺部，窒息感涌上，在进入深海时，我看到金鱼的身上写满了字。
亲人、朋友、出轨、爱人、灵感、压力、焦虑、工作、强迫……
深海里，无数的泡泡向我涌上，一个一个地将我包裹住，一层又一层的泡泡不断地向我的身体上挤着。
曾经的回忆涌上脑中。
“你就是个废物、垃圾！
“我是爱你的，小媛，你可以原谅我吗？我保证，以后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。”
……
痛苦、绝望、抑郁与悲伤占据了整个心房，心脏仿佛空了一块，巨大的空虚感传来，仿佛被蚂蚁啃食一般，淡淡的痒伴随着疼痛而来。
十三.
“滴滴滴——”心跳仪发出持续的“滴滴”声。
“怎么回事，金鱼越陷越深了。”主刀医生焦急道。
“小媛……”颜意轻声道，“想着我，一直想着我，不要被一只金鱼打败！”
他的眼前浮上一层雾气：“我求你，求你挺住……”
十四.
梦中，我努力向上游着，想要打破泡泡，却被它不断地向深海坠去。
“你永远都是个失败者，没了我，你什么都做不好！”金鱼惬意地在海中游着，满足地笑道。
我屏着呼吸，无数的小泡泡从口中和鼻中冒出，在我就要窒息，一道光柱突然从天上射下，贯穿整个海洋，直直地落在我的身上。
强烈的熟悉感与温暖包裹住我的全身，颜意的模样就出现在我的脑中。
温和的他、生气的他、可爱的他、傲娇的他……他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响——不管发生什么，都先想着我，好不好？
——它只是一只很普通很普通的金鱼而已，就像你平时感冒发烧一样，只要你愿意、努力与它抗争，它一定会消失，我保证。
——手术后我们就结婚吧，永远在一起，就再也不用怕那些臭金鱼啦。它们要是再出现我就把它们踩扁。
——到时候一起吃烤金鱼，把它们都吃到肚子里。
“我不是失败者！”我望向金鱼，“我还有颜意！”
“有一天，他也会离开你。”
“就算有那样的一天，我也不需要你在我的脑子里指手划脚！
这是我的人生，我再也不想因为那些只在我生命里匆匆而过的人烦恼了，我要掌控自己的生命！”
我努力向上游去，刚刚还坚不可摧的泡泡突然破裂开来，一道彩虹突然冲入海中，将我抬起。
彩虹里有母亲温柔的笑容，有父亲抱起新生的我时幸福的笑声，有去世的外婆说爱我的记忆，有陌生人帮助我的瞬间……
我突然发现，其实我的生命里有这么这么多美好的事情，却被我忽略了。
我一直以为只要不期待就不会失望，可我从来没有为我想要的人和事做出任何努力。
我冲出了海面，无数美好记忆织就的彩虹带着我飞向了天空。
我笑着，望向蔚蓝的天际——其实我一直都踩在美好的记忆之上啊。
我一脚将彩虹上的金鱼踢下，我抬高了声音：“你给老子滚！”
“李小媛！你他妈还不知道老子的名字！老子叫……”金鱼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，话还未说完就直直地落在了海洋里。
十五.
“醒了，醒了！”
刚一睁眼就看见了颜意，我微微动了动脖颈，就望见父母担忧的眼神。
“你看，我没骗你，就只是一只普通的金鱼而已。”
颜意用双手捧着那条死鱼，傻笑着。
我笑了笑，看向那只死鱼眼。
你的名字？
其实在你刚住进我脑子里时，我就知道了。
你叫抑郁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