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泽说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也是馄饨摊的老主顾了,都城角角落落没有他不知道的珍馐美食。
若是早知道我有此等手艺,千里香应该改成万里香,他定然要日日来上一碗。
给我夸得心花怒放,十分大方地把我珍藏的好酒取出一坛来与他对饮。不多时又对他许下豪言:日后他来我的馄饨摊,我分文不收。
他打着饱嗝也拍拍胸脯对我打下包票:日后再有什么流氓来捣乱,尽管找我。
言毕我俩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。
自那之后他常来我的馄饨铺,次数多了我也毫不客气的使唤起了他端碗馄饨上个菜,总不好叫他白吃白喝么!
相处久了,他褪去了贵公子的外衣,也是个爱吃爱玩的少年。
馄饨摊不忙他也不忙的时候,他便带着我去走街串巷,尝一尝刚出锅的荠菜五花肉的包子,剥一蓬新鲜出水的莲蓬,天冷了来一个热烘烘的烤红薯,还有女孩子家爱吃的各种甜食糕点。
好似一片浮萍轻轻的长出了根,我逐渐感觉到了与这世间的一点联系。
日子忙碌充实的过去,我竟恍惚觉得当个人也不错。
可轻快的日子不长,京都空气里的味道突然就变了。
隐隐约约有一股腥臭味,天空上方也总是弥漫着一层黑气。
果然没多久,一场瘟疫就铺天盖地的袭来了。
馄饨摊上斗嘴闲谈的人越来越少,前天还能相约再来一碗的老伯,今天就在我面前盖上白布被抬了出去。
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整个城市的上方,就连孩子们的谈笑声都小了很多。
我已经连着两个多月不曾见过沈泽了。
说起来,我们没少一起吃吃喝喝,但他从来不曾告诉过我他家在何处,身份是何。也不曾问过我从何处来,到何处去。
念及此,我叹了口气,也不知道他在忙着什么。
我除了馄饨,也开始熬制一些中药汤免费分给众人。医治疫情不太可能,聊胜于无吧。
吃馄饨的人越来越少,馄饨摊慢慢变成了中药摊。
再见刘大哥时,我被吓了一跳。他消瘦得似一副骷髅架子,脸色青黑,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。
我急忙把他扶到一个摊位上坐下,给他端来了一碗防疫药汤,他却苦笑着摇了摇头,又推了回来。
“妹子,都死了……”
“什么都死了?”我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的有些懵。看着他面如死灰的脸,瞬间明白是他的家人!
怎么会呢?
六日前他的小女儿丫丫还跑来送我糖炒栗子吃,怕冷了,特意捂在怀里拿过来的。
四岁的小女孩特别喜欢我,每次都夸我漂亮。说我的眼睛像宝石,牙齿像珍珠,回回都能讨我欢心。
另外两个孩子也没少来,这毕竟原先是他们的馄饨摊,孩子们都是在这嬉闹着长大的。
我既然担了他们表姑的名头,自然也乐意与他们亲近。一群猴孩子跟着我身旁表姑长表姑短的,叫的我应声不迭。
如今却……
我哑着嗓子问:“怎么回事?”
“疫症。买不到药。不到十日,就都不在了……”
他抱着头痛苦的压低声音,我的心里也沉沉的。
从前我只觉得生老病死皆是天道,顺其自然即可,不必强求。
如今竟也生了痴妄之心,期盼能留住这脆弱的生灵片刻。
药材消耗得极快,我从君夷山上薅的那点库存马上就见底了。我得再想想办法。
安记是景国最大的药材商,我早就闻出他们在地下还藏着更多的好药材,那老贼头为了掩人耳目,在疫症刚起时便免费发放了一批陈年旧药给穷人。
真正的好东西都被他藏在了地下,不知要作何用途。
那些达官贵人享用着最好的药材,穷人们却连命都丢了。
怎么?贵人的命是命,穷人的命便不是了?
我偏要为千千万万个丫丫去搏上一搏!
5
月黑风高夜,杀人越货时。
我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,镜中女子销肩细腰,明眸善睐,只是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。
趁着夜色,我一跃而起,向着药材铺去了。
下山前,容止为了避免我滥用法力,沾染因果,特意封了我大半的法力。
但以我的身手,从凡人手中全身而退应该不是难事。
实在不行我就现个原形,吓也能吓死他们。
念及此,我稳下心来,专注地辨别风中的味道。
我只知道药材被藏在地下,但入口在哪里却是不好找。
这老贼头家里奴仆众多,还有三支巡逻队,看样子他也知道守着这堆宝物得谨慎些。
但这就增加了我工作的难度。我四处小心翼翼的翻找着,一个时辰过去了,还是一无所获。
看样子,只能使出绝招了。
我卧在房梁上听了半宿老贼头与他十六姨太的闺房密语,从“啊啊老爷你真坏”到“啊啊奴家不行了……”我心底一片绝望。
技不技术的咱不好评价,这体力我是真心佩服了。
终于等到二人大汗淋漓,心满意足的沉沉睡去。我翻身出现在床榻之上,靡靡之气熏得我头昏脑胀。
伸手嫌弃的拿开老贼头脸上盖的鸳鸯肚兜,掰开他的眼睛,我的红色妖瞳闪烁出诡异的光,充满诱惑的嗓子在轻柔的问他:“老爷,地下药材的入口在哪里呀?”
“后院湖底。”
怪不得,我翻遍了这座宅子都一无所获,原来竟被埋在了水里。
谁能想到怕水的药材偏偏被放在了水里呢?果然是个奸商!
蛟龙入水正如归家,我轻松的潜入湖底,比在陆地上还要自在。几番敲打终于找到了入口,我心中一喜,撬开石板钻了进去。
地下空间极大,各种珍稀药材被分门别类的堆放在一起。粗看过去,有上千箱。
人间正值炼狱,多少百姓流离失所,多少生命痛苦而终。
朝廷数次筹集药材用于赈灾,许多药材铺也一再降价甚至免费发放药物,没想到,竟有这么多药材被藏在这里不见天日。
他吃的肥头大耳,不知是被多少民脂民膏喂肥的!
我恨不得即刻把这些药材搬出去救人性命,但这么多箱,该怎么搬呢?
我术法被封,已无移山倒海之力。但以我的蛟龙蛮劲,扛个百十来箱不成问题,但这百箱药材出湖动静也不会小,引来家丁闹大了,可能一箱也捞不走了。
我急的原地打转,突然灵光一现。有了!
我可借助湖水现出原身,将这些药材含入口中。再悄悄伸头将药材吐在岸边,再恢复人身搬他个十来趟。
蛟龙之身上岸不太现实,以我的庞大身形,估计这个后院未必转的开身。
说干就干,我将装药材的箱子统统扔掉,先捡些对疫情有助的药材含在口中。
我悄悄潜在湖底,等巡逻队过去,小心翼翼地伸出个大头,药材被尽数吐在了岸边。
时不待我,我立刻一个甩尾化作人形,上了岸。
岸边的药材堆积如一个小土坡。我使出浑身力气拢了几百斤,趁着夜色踏着风翻出院墙。
一时半刻也想不出哪里能存放这么多药材,先放在我的小馄饨摊吧。
我跑的生风,只恨长夜不够漫长,也恨那老贼头花样太多。我边跑边骂,生怕药材还没搬完,巡逻队就又回来了。
巧牙切齿的跑了几个来回,这次手刚搭上药材就听到一个细碎的声音。谁?!我怒目而视。
黑暗处闪出一个细高的身影,我想也不想,一掌劈去,带着冽冽的破风声,直取其面门。
谁知来人竟也不弱,身法潇洒飘逸,一个错身堪堪避开了这一掌。一身黑色劲装随风舞动,眉宇间正义凛然,可惜他素巾遮面,叫我不得真容。
若跟他打的不是我,我都要为他的身法叫声好了!
我心中惦记着药材,不欲与他纠缠,见一招不能制敌,便恨恨问道:“阁下是谁?为何阻我?”
我赌他不是安老板的人。
他听到我的声音,试探着叫了声:“白姑娘?”
嗨!原来是自己人!
我扯下面纱,喜道:“沈泽,你来的正好!快来帮忙!”
沈泽说他最近也忙着筹集药材,查到这安老板私下囤货不少,但奈何没有证据。几次试探下来,这老贼头口风甚紧,打死不承认。
据沈泽推测,他们是想再等上一段时日,疫症成了气候再高价出售药材。这其中有安老板这样的奸商,也有不少朝廷重臣牵涉其中。
因此他不得已才夜探安府。没想到一炷香前他在后院还一无所获,遂去了前院。正打算无功而返,却在回程中看到这土丘般的药材,还以为见鬼了。
百思不得其解之下,只好隐入假山静观其变。不多时就见我风风火火的翻墙进来搬药材,就想上前问个清楚,谁知我便一掌劈来了。
嘿嘿,我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。急急忙忙的跟他说:“先干活吧!边搬边说,天快要亮了。”
手再次搭上药材,又听到一声呼喝:“什么人在那?!”
唉,这叫什么事!
一队巡逻兵举着火把朝湖边走来,尖锐的哨声响起,我听到四面八方都涌来了脚步声。我俩对视一眼,重新戴上了面巾,背靠背摆好了防御姿态。
数息之间,阁楼上的弓箭手已搭好了弓箭,两队巡逻兵训练有素的交替扑了上来。我与沈泽一左一右,正面迎敌。
我掌风呼啸,毫不留情。他身形摇荡,闪避无痕。虽然上空的弓箭不断射来,但我俩的身形都未有阻滞。几个回合下来,那些家丁俱已倒地不起。安老板匆匆赶来,见此情形,对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,那人急急去了。
不多时,两队装备精良的长矛手赶了过来。我看到了沈泽眼里的震惊:长矛手乃是侯位以上的皇亲国戚才能圈养的府兵。安老板不过是个商人,怎么可能有此规格。
这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
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,这些府兵举着制造精良的长矛聚拢了过来。他们不打近身战,组团围刺,我和沈泽都没带武器。很快便被他们分开了。
余光瞥见沈泽抢过一柄长矛舞得虎虎生风,寒光一片,刚才没叫出声的那句好身手此刻喊了出来。
谁知分神的这一刻,一柄角度刁钻的长枪扎了过来,我避无可避,心一横,打算受下这一枪。
眼看那枪头就要扎入我的下腹,一道闪电带着寒意破空而来,是沈泽手里的长矛!长枪被硬生生截断了方向,钉入假山。
我感激的向他点点头,再不敢分心。
不知何时弓箭手把箭头上绑了油布燃了火,与长矛手的配合也愈加默契,再加上有一众家丁的前仆后继。我与沈泽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。
提着一口气,我迫不及待想撕破个口子突围出去。此时却异变陡生。两道黑色残影气势汹汹地杀来,出手狠辣无情,直奔沈泽而去。
两大高手夹击,沈泽很快力有不逮。我甩开粘上来的一众府兵,冲入战局。一过手就知道对方是内力奇高,若是不用术法,只论武力,只怕我不能全身而退。
看来安老板这趟水深得很呢!竟有这样的绝世高手看家护院。
天边已经泛起亮光,这里人多眼杂,何况还有沈泽,我并不想暴露身份。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拼杀,心里却已气极,恨不得一口气吞了这些难缠的府兵。
耳边传来一声闷哼,我回头一看,沈泽的面巾已被震碎,笔挺如松的身姿此时也露出狼狈。唯有眼里的光更加坚定,似有火焰燃烧。
安老板看到沈泽,好似并不意外,反而笑了出来。扬声道:“霍小将军,追查了安某两个月,辛苦啦!”
祸?什么祸?
沈泽是个将军?
6
太多问题来不及问出口,对方招招不留余地,明显打算留下我二人的性命。
天光已经大亮,我与沈泽的默契也培养了出来。可他们人多势众,还有两个难缠的高手在旁,照这样打下去,只怕真要折在这里了。
趁着一个喘气的空隙,我与沈泽对视一眼,立即懂了他的意思。并肩而立时他简短的说:“你去,我掩护。”
我倏忽而起,踏着众人的头顶如仙鹤展翅,直扑老贼头而去。擒贼先擒王,扣下这老贼头做人质!
安老板见我直扑而来,立时慌了。呼喝着左右众人上前抵挡,屁滚尿流的转身要逃。
我冷呵一声飞身向前,一手探去欲扣其肩,一手左右抵挡护卫的家丁。眼看就要抓住这老贼,一股慑人的寒意却从背后袭来,迫使我改变方向,扭身转向一旁。
定下身来回头一看,竟是其中一个高手甩开了沈泽的牵制,冲我而来。安老板趁此间隙泥鳅一般滑走了,我怒火中烧,劈掌向他而去。
不知这二人修炼的什么功法,内力竟似源源不绝。打了这么久,仍不见疲态,攻势还一波狠过一波。
我一边疲于应战,一边暗恨容止封了我的法力,否则何至于如此狼狈!
这下湖两岸各有一个战场,我与沈泽各自勉力应敌,不知何时是个头。
不多时,高处传来一个声音:“小姑娘,这份大礼你收好啦!”
是那杀千刀的老贼!
他爬上了府中高楼,一招手,无数箭矢向我射来。
其中有许多石灰粉制成的烟雾弹,一时间,我这边白烟四起,视线不明。
那老贼头哈哈大笑:“姑娘,与我安某人作对的下场你承受不起啊。若是你识相,现在弃暗投明,安某人也不会不怜香惜玉滴!”
我呸!我狠狠啐了一口。
“安老板别太自信啦,昨晚十六姨太不甚满意呢!”我用了内力,声音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。
馄饨摊上什么都不缺,这些市井浑话如今我已得心应手了。
果然,人群中有低笑声传来,老贼头颇有些恼怒的喊:“给我弄死她!所有弓箭手都过来!给我射这贱人!”
一时箭矢如流星般射来,我恍惚还觉得有点好看,迅速捏了个防身决,却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还未等我想清楚,就听见沈泽担忧的声音:“姑娘,你还好吗?”
白烟已经笼罩了半个湖,我看不清沈泽的位置,只能应声回到:“没事!”
不对,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,刚才与我对战的高手不见了!
他一定是去找沈泽了!
我急了,大喊:“沈泽小心,那人去找你了!”
话音还未落,就听到了沈泽痛苦的抽气声。
我破开周身屏障,飞身向对岸掠去。
果然那两大高手都在围攻沈泽!
君夷山上的老狐狸都没这老贼狡猾难缠,他将所有声势都对准我,其实是为了对付沈泽!
不过正好方便了我,借着白烟掩护,我亮出妖瞳迷惑了众人,趁着高手错愕之际拉起沈泽飞出安府。
终于出来了!
顾不得仔细检查沈泽的伤势,我急急问他:“去哪?”
“城中将军府。”
沈泽真的不姓沈,他叫霍泽。
景国最年轻的少年将军。
我和沈泽被分开检查伤势,我只是有些箭矢擦伤,并不严重。
他却被一把利刃划破了肩背,好在不是要害,并不致命。
沈泽上药的时候,霍将军召见了我。冷着脸听我讲完事情的始末,和气的对我说:“好孩子,辛苦你了!”
即使他语气平静,我也能听出来其中的山雨欲来之势。
沈泽的母亲满脸担忧地赶来,还未开口,霍将军就温声安慰她道:“别担心,没有伤到要害,修养些时日就好了。”
眼前这个明丽的贵妇人松了口气,转眼看到了我。她语气更加温和:“姑娘是泽儿的朋友?可有受伤?”
我咧嘴一笑:“我是城南卖馄饨的,算是他的朋友吧。”
见我们聊了起来,霍将军转身出去了,想来是去处理安老板之事了。
她轻轻走过来,目光里满是关切:“女孩子家家的,怎能涉及如此险境。你爹娘岂不担心?”
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,只得小声道:“我父母双亲俱已不在了。”
此话一出,她看我的眼神更加慈爱,我一时有些招架不住。
好在沈泽及时出来了。
“娘!”他从肩头到胸口裹着一圈白色纱布,颇有些搞怪。
霍夫人赶紧伸出双手向他走去,扶着他左看右看。
一边看一边嗔怪:“这么大人了怎么也不小心点!还带着个姑娘去涉险,若有个闪失可怎么得了?!”
他似是习惯了,不以为意的笑道:“娘,这是皎皎。多亏了她,孩儿此次查到了不少药材呢!城中百姓有救啦!”
“好好好,你们都平平安安的最好!下次可不能这样冒险啦!”霍夫人仔细检查着他的伤势,仍是惊魂未定。
我在一旁看着这样的场面,一时有些羡慕。
霍夫人虽已不再年轻,但保养得宜,尤其是一双眼睛,竟还有着少女般的澄澈。一看就是夫君爱重,子女体贴才能养出来的温柔明媚。
沈泽见我这样直直地打量着他们,竟露出了羞赫之态:“娘,真没事的!”
霍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我,露出了悟的神情,笑道:“知道了知道了。我去给你们做些好吃的,等会多吃点压压惊。”
言毕,冲我笑着点点头,就又走了。
这下整个书房只剩下我和沈泽,不对,霍泽。
他仔细扫视了我一圈道:“听说你被箭矢擦伤了,严重吗?”
我摇摇头:“小伤,无碍。”
一时之间,气氛有些尴尬。
明明人都出去了,却觉得房间变小了似的。逼仄的我有些透不过气。
低着头,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心,暗恨自己没出息。
他摸了摸鼻子,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:“对不住啊皎皎,我为了行走江湖方便,用了母亲的姓氏。并不是故意瞒你的。”
我想了想,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生气的,我不也没告诉他我是只蛟吗。
正好,扯平了。
如今我若大度地不追究,来日他知道了我瞒他的事,也就好说了。
于是我爽快地说:“没事,江湖儿女嘛,不拘小节。咱们不讲究这个。”
他似是有些意外,又立即开心起来:“真的吗?你不生气真是太好啦!晚上我请你喝酒!”
“你这个样子怎么喝啊?”我故意看着他身上的纱布揶揄道。
他见我真的不在意,哈哈大笑起来。
气氛终于正常了,我松了口气。
中午将军和夫人竟然陪我们一起用餐,四个人围坐在餐桌上,我觉得很不自在。
霍夫人看着我,满眼的喜爱。不停地给我夹菜叫我多吃,她这样慈爱包容的母亲,才能养出沈泽这样的活泼性子吧。
霍将军虽有虎将之威,不苟言笑,却似一座靠山,叫人跟着安心。
我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,仿佛有了家的感觉。慢慢也放松了下来。
饭毕沈泽跟着霍将军又去了书房,霍夫人拉着我坐在花厅里闲话家常,一定要我多住几日。
她说她一直想要个女儿,奈何就生了霍泽这一个混小子。从小爬山上树,招猫逗狗,没个安生日子。
好在她也不是个刻板规矩的母亲,将军是个武将,更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。所以也就由着霍泽野蛮生长了。
又说起霍泽小时候为了抓猫爬上了树,不防被马蜂蜇成了大猪头,逗得我笑的前仰后合。
午后的花厅里,暖洋洋的阳光照着,花香幽幽地弥漫了整个房间,地上的大猫懒懒地伸个腰,慢慢的闭上了眼睛。
怪不得人人都想有个家。
我突然理解了刘老板推回来的那碗药。
7
直到掌灯时分我也没见霍泽回来,看来这桩案子背后的人极不简单。
晚饭草草一吃,我早早地和衣躺在了床上。
窗外的树梢上映出个人影,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:“还敢上树,你不怕马蜂啦?”
他跳了下来,神情懊恼:“娘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,真是的。”
我笑着打开门。
芝兰玉树的贵公子,月白风清的良辰夜,阿娜多姿的柳梢头,端的是一幅好景色。除了霍泽胸口那圈白纱布。
听着我的打趣,他毫不在意,一扬手道:“我给你拿来了最烈的酒,敢不敢喝啊?”
“这有何不敢?”我一跃上了屋顶。
仰头灌下一大口。五脏六腑登时烧了起来,激烈的酒香在口腔中横冲直撞,连耳朵都在向外冒着热气,好烈的酒!
烈酒入腹,话也多了起来。
他就着月光,给我讲了他鸡飞狗跳的童年,刻苦练武的少年。
他十二岁跟随父亲上战场,刀剑无眼的战场第一次让他看到了人性的残酷,将士们痛苦的呻吟让他动摇,他带着一身血去质问父亲:“为什么要打仗?”
父亲看着他尚且稚嫩的脸庞,没有说话。如果可以的话,谁愿意打仗呢?
战争胜利了,可他并没有体会到胜利的喜悦。
他浑浑噩噩的跟随着大部队回城,却在离开的那一刻,看到了夹道送别的人们。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牙牙学语的稚子,有贩夫走卒,有众生百态。他们都眼含热泪地感谢着将军,感谢着士兵……
那一刻,他才明白了父亲的信仰,明白了将士们的坚守。千千万万的景国百姓需要他们去守护,他们鲜血铸就的是无数普通人的喜怒哀乐。
如今,他依然不喜欢打仗,可是他却愿意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。
愿意付出所有,换得万万张笑脸,享受太平。
我笑看着这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,有他守护的人间,真好。
月满中天了,人间的月亮真的比君夷山上的更好看哎。
我们喝着酒,聊着天,也不知说了多久,久到我头都有些晕了。
他却突然来了一句:“皎皎,不如你别走了吧?”
“啊?走哪?”我还没打算回君夷山啊。
“我是说,你留在我家行不行?”他脸红的像只大虾,这酒劲真是不小。
“我现在不就在你家吗?放心,我答应你娘了,多住几天。”我脑袋晕晕乎乎的,想起霍夫人慈爱的笑脸,也傻乐了起来。
“哎呀,不是为了我娘。”他咬着牙偏头看我,似无奈似气急。
“那还能为了谁?”我奇怪地嘟囔着。
脑子却突然一亮!啊?是这个意思吗?
一瞬间,酒都醒了!我愣愣地看向他。
这次他却不再躲避我的视线,目光灼灼的看向我,眼眸似有星子落入,亮的吓人。
我下意识地就想点头,可又突然想起还没告诉他我是妖。
一时之间呆在那里,他见我傻了,却赌气似的坐的更近了。
我能感觉到他呼吸间喷出的热气,带着酒意,带着侵略。
本能地就想闭上眼睛,却突然听到了“梆梆绑”的打更声。
是府里的老管家带人巡逻打更到了这里,霍泽也被吓了一跳。
见他们走了,他也闷闷地说:“早点休息吧,明天带你出去玩。”
我躺在床上,翻腾了一夜。
这酒烧的人心慌。
第二日,霍泽突然发起烧来。我赶紧告诉了太医昨夜痛饮烈酒的事情。
可怕的是,经过排查,不是这个原因!
霍夫人慌张的站立不住,来回踱步催促着大夫想办法。
傍晚时分,他的神智有些不清醒了。
第三日,我也开始发烧了。
大夫终于确定,刺伤霍泽的匕首和擦伤我的箭矢上,都淬了毒!
这毒无药可解。
我到底是蛟龙之躯,发病要比霍泽慢,症状也比他轻。
霍夫人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,让大夫仔细研究我的脉案,试图去救霍泽。
可是毒性越深入,我越无法压制我的蛟龙之力,为避免被发现,我只能拒绝诊脉。
她仿佛不敢相信似的问我:“为何?”
我不敢看她的眼睛,偏过头去,不再言语。
她颤抖着嘴唇,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,呆坐在座椅上。
不知多久,她的声音响起:“泽儿虽混,却从未带过女子回府。我以为你们是不同的。”
我的心立刻绞痛起来。
不能再等了,只能趁现在还有力气,回君夷山,找容止。
等他破开我身上的封印,我再回来救霍泽。
可我没有把握,也不敢对将军夫妇夸下海口,只好忍痛不发一言,向他们告别。
霍夫人满眼痛色:“你也中毒了,出去了谁照顾你呢?”
我咬牙忍住眼泪:“夫人不必担心,我去找我师父想办法解毒。”
她听我说去解毒,似是放心了些。
君夷山上,容止神情颇为郑重,“的确无药可解。好在你有近千年的修为,散去大半化解毒素,其他的来日方长。”
我不要来日方长!我要修为!我要救霍泽!
容止冷着脸道:“再拖下去,毒素漫入心脏,命都没了。要修为何用?”
他把我拖入洞穴,两天两夜,我修为散去七成,化龙已是遥遥无期。
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问霍泽。
容止说传闻景国出了大案子,皇上胞弟为争皇位,官商勾结,炮制瘟疫。为了笼络人心,提前囤积好药材,等待时机招揽民心,改朝换代。
只可惜被霍将军发觉,计划失败。为了报复将军,对他的独子下了无药可解的毒。小将军已然病入膏肓,回天乏力了。
容止难得温言对我说:“毒素漫入心脏,大罗神仙也难救。你素来看得开……”
他没再往下说去,大概是被我的脸色吓着了。
我趁着夜色又翻进了将军府。
床上的人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。全然不是几日前与我高谈阔论的样子。我伸手去探他的脉息,果然回天乏力了。
将军夫妇都守在房门外,睡梦中也愁眉不展。我抬手捏了个决,他们都沉沉睡去了。
我呆坐了半晌,脑子里走马观花一般,从第一次在馄饨摊上见他的惊为天人,到熟悉之后他的贪吃活泼,到并肩战斗时的默契配合,最后定格在那晚屋顶上的月亮。
我当时看着月亮在想什么呢?我在想:漫漫岁月,还好我遇见你了啊,霍泽。
我很后悔那晚没有回应你的心意,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。
心是生命之源,霍泽的毒已然漫入心脏。我已经没有第二个千年修为来替他化解毒素了,可还好,我还有一颗心。
一颗千年妖心。
若是修为散尽,只要我再勤修苦练,千年之后,总有机会再化龙成仙。可若是将这颗心剜去,灵台缺损,此生再无化龙可能。
我以为我会犹豫的,可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我竟觉得不过是半颗心而已,只要他能再活过来,成不成仙又有什么重要呢?
我布下结界,催动本命精血,剜出半颗心脏,移入他的胸腔。再运气提神,以心头血牵引心脏跳动,游走全身。
待我的心脏在他身体里自由跳动时,我已虚弱至极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化作一条小白蛇,盘在他的床下沉沉睡去。
第二日我是被吵醒的,满府的大夫都在喊:“奇迹啊奇迹!小将军吉人自有天相,已脱离险境啦!”
我悄悄探出头,看到霍夫人在捂着脸无声的哭泣,霍将军却俯身看着脉案出神。
我就这样伤痕累累的爬回了君夷山,容止看着我恨铁不成钢的咬牙道:“我是叫你去修心,不是叫你去剖心的!”
我的修为几乎散尽了,又丢了半颗心,化作原形躺在洞穴里动弹不得。容止骂骂咧咧的漫山遍野去给我寻草药,练灵丹。
我也分不清过了多久,等我能从洞里走出来时,整个君夷山传遍了如今的凡人学会了偷心,白皎皎下山一年被诱拐,活活被剖了半颗心才逃回来的英勇事迹。
我默默地回去点了把火放在容止脚下,问他这话是从哪传出去的?
他悻悻地挠了挠头:“我不丰富点故事情节,谁愿意把压箱底的好药拿来救你啊?”
罢了,我本来就打不过他,如今估计连他的头发丝都碰不着了。
他见我兴致不高,还以为我仍在生气。赶忙凑过来道:“得亏我灵丹妙药下的足,你才半年就能化人形了。往后继续修炼,总有化龙的一天。”
我淡淡一笑,不甚在意。
都半年了啊,不知道霍泽恢复的怎样了?
8
山里的日子还和从前的一样,好像我去人间一场只是南柯一梦。梦醒了,日子还照过。
从前我觉得最要紧的便是修行,如今却觉得也没甚所谓。蜉蝣一生也好,千秋万代也罢,不过都是来这世间经历一场,什么都带不走,什么也留不下,不如坐在山头看风听雨,活在当下。
时间流水似的过去,我常常在发呆。
冬天快到了,熊崽子们冬眠之前下山耍了一趟。回来之后带回个大消息,景国周边的几个国家,趁着他们瘟疫内乱的时刻,齐齐举兵来犯。我的少年将军也上了战场。
我立时有些坐立难安起来,本以为经历人间这一劫,我心境早已波澜不惊。谁知道只要牵涉到他,我还是没法稳重。
这仗打的艰难,连山间的精怪们都开始商讨搬家事宜了,说是景国连连败退,国破只在一夕之间。我心里虽然煎熬,但也知道:以我如今的实力和身份,去了只能添乱。只能狠下心不去插手。
可这节骨眼上,突然时间被卡住了。昨日山下闹哄哄准备过年,山上吵闹闹准备搬家,过了一夜起来,又是山下过年,山上搬家,连精怪们的台词都没变。
容止也一连三日的来确认我不插手人间事,神情问话都不曾变过。我终于意识到不对,匆匆下山,奔赴战场。
还未到达主战地,便闻到了血腥之气,臭不可挡。再往前走,满目疮痍。怪不得他不喜欢打仗,这场景确实不好看。
我找到了主将营帐,霍泽胸前穿透了一柄长剑,身上还有好几处箭矢和刀伤。安静的躺在地上。
霍将军伟岸的身影佝偻了许多,坐在一旁,目光呆滞,悲痛不语。
我开口,声音嘶哑的厉害:“他怎么了?”
他抬头见是我,出奇的冷静:“你来送他一程也好”
我胸口突然憋闷得透不过气,只好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。脚也有些发麻,顺势坐在了地上,眼里涌出很多汗。
不对,这不对,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他是往来不败的少年将军,是灵动狡黠的天之骄子。
怎么会死呢?
我肯定能救他的。
我得冷静下来。
冷静下来。
半日之后,我理清了思绪。
“将军可知,外界时间被停住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都在重复前一天的事情,已经三天了。”
“你是如何得知?”
“好像只有我没有受到影响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我猜可能跟我和霍泽有关。”
我没敢告诉他,他儿子胸腔里跳动的是我的半颗心脏。
我跪坐在霍泽的床边,握住他的手,心痛得厉害。
你这个大笨蛋!上次分别时你就苍白个脸,性命垂危。
这才不过一年,你又倒了下去,你这样娇弱,算哪门子将军?
我的心这样疼,你的那一半感应不到吗?
你怎么能毫无反应呢?
我调整呼吸,再次凝神聚力,将神识探入他的灵海。
竟有神力觉醒!
霍泽的灵海里有一片紫色神力,尚未完全觉醒。我的妖力在它旁边微微跳动,竟然和谐相处。
我恍然大悟,掌控时光流转的是天界朱雀之神,听闻他下凡历劫,原来竟是霍泽!
应该是我的妖力唤醒了他的部分神力,他心系景国百姓,执念之下,迸发出强大的意念,停住了时间。
如今他以凡人之躯,承载了半神半妖之力,却迟迟不愿再入轮回。
我知晓他的意思,在那轮圆月下,在那个屋顶上,他憧憬景国老有所依,幼有所养时的神采奕奕。
如今心愿尚未达成,他怎么舍得走呢?
罢了罢了,都给了半颗了,还在乎另外半颗吗?
我不去成仙了,我也不化龙了。
霍泽,你给过我人间的温暖,带我喝过最好的烈酒,看过最美的月亮,叫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活着。
如今,我还没有爱上这人间,可我却爱上你了。只可惜我们不是同路人,注定走不下去了,但是没关系,你所爱的山河,我来替你守护;你未完成的心愿,我来替你达成。
愿你带着我的这颗心平平安安的活下去,替我再喝人间的酒,再看人间的月亮。有可能的话,希望你子孙满堂,他们吵闹起来肯定就像巷口的孩子一样,你放心,我都听得到。
番外:
很久以前我只是条无知无觉的小白蛇,灵智未开,混沌度日,整日只晓得吃喝。偶然有一天大雨倾盆,其他山精野怪纷纷寻摸个山洞岩石避雨去了。
我却在滂沱的雨中慢悠悠的蜿蜒前行,冰凉的雨滴浸润全身让我觉得分外舒适。
忽而鼻端传来一丝微弱的香气,在翻飞的土腥味中引起了我的注意。我虽眼神不大好,嗅觉却灵敏的紧,加快速度往香味飘来的方向疾行了一段,香气更加沁人肺腑,令人陶醉,就近一看,竟是一朵大牡丹!
雨中的牡丹美得叫人心惊,硕大的花盘像极了君夷山头的月亮,白色的花瓣中朦胧着一层金黄,瓣中花丝雪白冗长,花冠高出叶面,如同着蜡一般,光彩照人。
我一向混沌的脑子里突然清明了起来,好似被这震撼人心的美劈了一刀似的,豁然开朗!
还未等我靠近细细品味这景象,那牡丹却突兀的原地消失了,仿佛是我做了一场绮丽的梦。
梦醒了,我却变了。原本在我眼中混沌的事物也像擦去污垢那样露出了清晰的面目,还有许多从未想过的事情,也都自然的在脑海中生出了形象。
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开启了灵智,我一直以为我是被美到了,今日才知道:那日是正在飞升的姚黄仙子现了原身,我机缘巧合沾了她一缕仙气罢了。
我终于明白了容止对我特殊的理由。
他与姚黄同是木属,两人修行路上相互扶持。与我不同,容止扶持她的时候掺进去了深深的爱意。
两人约好一同成仙,但姚黄除了是富丽堂皇的花王之外,还是一味药材。一次山下瘟疫,姚黄以半身入药,救了整个镇子的性命,功德无量。因而被接引成仙,成了天宫里的姚黄仙子。
容止匆匆赶去,只在她飞升的地方见到了刚刚开启灵智的我。于是将我捡回去,放在他守护的山洞中。
日复一日,他为了早日见到心中所念,牟足了劲的修炼起来。可这一口气,在见到姚黄亲手所书的道法心得时,泄了。
他不肯告诉我书中写了什么,只红着一双眼睛问我:“皎皎,若是成仙就是要成为一颗无悲无喜,无欲无求的石头,你还愿意成仙吗?”
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我成仙是为了什么,但是漫漫妖生,总要找个精神寄托吧。
谁知后来我就遇见了霍泽。
他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,体会到了家的温暖。我也为此付出了一颗真心,是真的一颗真心哦。
好在后来灰飞烟灭之前,容止带着姚黄仙子匆匆现身,将我的魂魄带回天宫温养。助我重现人身。
现在我不是蛟龙白皎皎啦,我是凡人白娇娇。
景国常胜将军霍泽的未婚妻。
半年前我恢复好去找他,他抱住我不肯撒手,大狗似的缠着我问我去哪里了?
我看着他委屈地泛红的眼睛,脑子里募地冒出十六姨太那句:“奴家不行了。”

